一枚公章,三种管辖情形——法答网第三十九批“公司证照返还纠纷管辖”的律师实务
作者:薛燕 2026-11-10公司证照返还纠纷虽然常以交还公章、营业执照等为诉讼请求,但其背后却可能涉及公司控制权争夺、外部人员无权占有或者合同项下的交接义务。法答网第三十九批“立案审判专题”问题3针对“公司证照返还纠纷的管辖如何确定”提出答疑意见,明确对于涉及公司内部治理、实质属于控制权争夺的纠纷,由公司住所地法院管辖;对于外部人员非法占有公司证照、拒不返还等不涉及内部治理的侵权纠纷,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对于公司债权人依据合同约定持有证照所可能引发的合同纠纷,则应依法另行确定管辖。上述区分直接影响诉讼立案时管辖法院的选择及立案材料的准备。本文结合公司章证照的范围与功能,分析三种情形的识别方法,重点梳理人民法院立案庭针对以上三种情形审查内容的核心和律师实务中立案应当关注的重点。
一、公司证照的范围及其表彰的权利外观和诉讼标的范畴
法答网答复意见“公司证照的表现形式为有形物,其价值在于代表公司的权利外观,而非财产价值,不完全等同于返还原物纠纷中的‘物’”强调公司证照承载的公司的权利外观。理解这一意见,首先应当区分狭义证照与司法实务中可以请求一并交还印章、认证工具和经营资料等。营业执照、许可证、公章、财务账簿及合同原件虽同为公司证照或物件,但法律属性和功能各有不同,辨明其具体用途及交还依据,才能进一步判断争议性质和管辖规则。
(一)公司证照的类型及其彰显的权利外观和功能
《公司法》第33条规定公司营业执照的核发及其纸质、电子形式的法律效力,《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第22条及其实施细则对营业执照的签发和使用作出了具体规定。《行政许可法》第39条则列举许可证书、资格证、资质证及具有许可性质的批准文件等证件形式。据此,狭义的公司证照可界定为依法向公司核发、用于证明登记身份、经营许可或者法定资质的凭证。公司印章受专门的印章管理规则调整,财务账簿和会计凭证属于会计档案,章程及股东名册属于公司治理资料。2026年施行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将“公司证照返还纠纷”列为第302项,但未对这一案由设置封闭的标的清单。实务中,公司证照类型主要包括:

(二)公司证照返还之诉的标的主要表现为该章证照能否承载公司的权利外观
作为公司证照返还之诉的标的,章证照的重要性主要体现于其承载的公司身份、经营资格、意思表示或者经营管理功能。营业执照表明公司的登记身份,行业许可证和资质证书证明公司获准从事特定经营活动。公章、合同专用章是公司对外签署文件的常用工具,其使用可以形成以公司名义实施行为的外观。不过,持有真实公章并不当然取得代表权或者代理权,行为是否归属于公司,仍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2条审查人员身份、权限及具体交易情形。公司取回章证,主要是为了恢复对有关凭证和工具的合法控制。司法实践中还将财务账簿、会计凭证及经营合同等资料纳入返还范围,因它们分别记录财务活动、证明交易关系或者支持业务操作,主要关系到公司既有权利的证明、行使及经营管理。所谓权利外观,应结合具体标的作功能性理解。
法答网所称章证照“侧重权利外观而非财产价值”,宜理解为章证照的证明、认证或者经营管理功能,通常远超载体本身的交换价值。公司设备的经济利益多体现于设备的使用或交易,而公司章证照的制作虽然成本可能很低,但失去对其控制却可能产生远高于制作成本的经营风险。这一区别可以解释“章证照”及“公司财务”返还的两类纠纷为何具有不同的审理重点。《民法典》第115条将不动产和动产纳入物的范围,第235条以无权占有不动产或者动产为返还原物的适用前提,法条并未要求动产具备特定市场价格。只要对象可以特定化,纸质营业执照、实物印章和实体U盾等均可以成为交付的对象。
同时,其承载身份、权限或者业务功能,亦可与其作为动产受到物权规则保护并存,人民法院案例库收录的上海磐某商业经营管理公司诉吴某梅案(入库编号2024-08-2-272-001)提供了裁判实例。人民法院采用公司证照返还纠纷案由,依据《民法典》第235条审查被告有无继续占有依据,同时考察公司章程、法定代表人身份以及公司对证照保管有无特别安排,判决同时支持交还营业执照、公章、财务章、法定代表人印章、法人一证通、财务账册和公司对外经营的合同。该入库案例明确,公司证照返还纠纷作为独立案由,可以与返还原物请求权在同一案件中并存。
二、法答网答复提出的三种管辖情形及实务意义
(一)既有裁判分歧
答复发布前,公开裁判及相关实务研究反映出的处理方式主要有三种处理方式。一类按照与公司有关的纠纷处理,由公司住所地法院管辖,依据通常涉及《民事诉讼法》第27条、《民事诉讼法解释》第22条列举事项。但能否涵盖公司章证照管理存在争议。另一类将公司章证照返还认定为侵权,由侵权行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还有一类按照一般地域管辖,由被告住所地法院审理。这些分歧还有一个更具体的成因是,公司章证照返还诉请在形式上是一项给付请求,案件中却可能同时出现物权、内部职务和合同关系,公司对公司章证照享有权利,可以解释为什么有资格要求交还,但原保管人是否已经失去授权,还要看任免、委托或者保管安排。若只从“返还公司章证照”的诉请文字出发,就可能把任何公司章证照返还统一归为物权或侵权纠纷。若只从现行案由排列位置出发,又容易把一切涉及公司章证照的诉讼都交由公司住所地法院。法答网将此问题区分公司组织提和对外经营中“内外有别”进而转向争议有无涉及供公司内部治理,使法院管辖判断能够联系具体返还义务。
(二)法答网依据争议性质区分三种情形

(三)答复的实务意义在于将管辖争议落实到交还义务的来源
答复的实务意义,在于要求原告在立案时说明章证照交还与受诉法院之间的法律和事实联系。公司住所地管辖,应说明返还义务与内部治理的关系;侵权行为地管辖,应说明具体行为或结果与所选地点的联系;合同管辖,应核对交还义务、争议解决条款及合同履行地。办理具体案件时,可以依次查明被告如何取得章证照、依据什么继续持有,以及何种关系下才能判断应否交还,再从相应规则允许的法院中确定管辖。
三、人民法院立案审查要点及律师实务
(一)主体、返还请求与立案管辖连接点分开举证
1、起诉主体和诉讼代表权材料。以公司名义起诉的,应准备起诉状、公司主体资格材料、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代理手续和被告识别信息。如涉案公章由对方控制时,可在起诉材料中说明无法盖章的原因,并提交法定代表人签署的诉讼文件。已经办理变更登记的,提交登记信息和相应任免材料。已作出任免决定但尚未变更登记的,应当提交公司章程相关条款、任免决议或决定、签署人的身份证明,证明其代表公司参加诉讼的依据。任免材料首先用于证明谁可以代表公司起诉。是否同时能够证明交还争议属于公司内部治理,还要结合被告持有章证照的依据判断。
2、与返还请求有关的材料。制作章证照清单,列明标的名称、数量或者识别特征,注明原保管人、最近一次可核实的控制人和相应证据。营业执照应列明正副本。印章应列明公章、合同专用章、财务章等。账簿和凭证应列明会计期间。经营合同可以通过附件列明合同名称、相对方、签订日期和原件份数。原交接记录、用章审批、银行权限材料等,分别用来证明何人接收或控制标的。催还函与送达记录用于证明公司何时提出交还,对方是否有权依据内部授权、合同约定还是其他理由继续持有。
3、专门支持管辖的材料。章证照归公司所有、被告可能实际控制章证照,通常能够说明起诉具有事实基础,但仍需进一步证明受诉法院为何有权审理。选择公司住所地的,应分别提交公司住所材料和内部治理争议材料;选择侵权行为地的,应将实施地或者结果发生地与所诉行为对应;选择合同履行地的,应提交履行地条款及相关履行材料。
(二)三种情形分别提交重点证据
需要注意的是:

1、内部治理型案件管辖尤其需要区分公司住所地材料与公司实际从事某项业务的地点材料。《民事诉讼法解释》第3条所说的是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公司在不同地区设有项目部或分支机构时,应当说明负责主要经营管理事务的机构实际位于何处。营业执照及登记信息通常能够提供住所线索。对方有材料表明实际主要办事机构在另一辖区时,可用办公场所租赁合同、物业证明、日常管理文件等相互印证。办公地点是否属于主要办事机构,还可结合人员办公、管理决策和日常业务办理情况判断,单独一份房屋租赁合同只能直接说明承租关系。
2、侵权型案件立案材料应随所选连接点变化。主张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的,要准备能够识别被告并核对其住所或经常居住地的材料,以及被告与涉案行为的初步关联材料。主张侵权实施地的,监控、用章文件或现场记录能够反映时间和地点;主张结果发生地的,应具体到哪项业务、哪项公司利益在该地受到影响。例如,公司声称外部人员擅自使用其公章对外签约,可以提交相关文件及与签约地点有关的材料。若只提交盖章文件而不能说明签署地点,证明目的应限于用章事实;若只提交公司在某地的登记信息,则应另行说明该地何以发生与被诉行为直接相关的结果。
3、合同型案件最容易遗漏的是补充协议、交接附件和争议解决条款的适用对象。同一融资项目可能同时存在借款合同、保证合同、监管协议和章证照交接清单。要求交还公章时,应先确定哪一份文件约定章证照由谁持有、什么条件下交还,再看该文件与其他合同的争议解决安排有无冲突。债权人与第三方约定代为保管,并不当然说明公司与第三方之间也存在同样的合同关系。
(三)立案审查与管辖异议审查各自范围
《民事诉讼法》第122条将属于受诉法院管辖列为起诉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登记立案若干问题的规定》以及《民事诉讼法解释》第208条、第211条,对接收诉状、补充必要材料和无管辖权时的处理作了规定。实务中,人民法院立案庭结合起诉请求、事实理由及所附立案证据材料判断是否存在管辖依据。比如,公司提交任免决定和拒还回复,显示双方争议在于被告是否仍有保管权,立案庭可以核对该决定内容、涉案章证照以及公司住所地之间的关系。此时一般无须把全部会议通知、签到、表决和授权证据审查完毕,再决定是否收案,材料不足以当场判断的,应依法接收起诉材料,必要时告知补充。立案前明确本院无管辖权、原告经告知仍坚持起诉的,依法裁定不予受理。立案后发现确无管辖权的,依法移送。
被告依据《民事诉讼法》第130条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管辖异议后,人民法院可以针对被质疑的连接点作进一步核查。最高人民法院在(2022)最高法知民辖终272号案中,区分了两种情况。被告是否适格不影响管辖的,可以在实体审理中处理。被告的住所或者行为直接决定管辖的,应当在异议阶段审查其与诉争事实的初步关联。在(2022)最高法知民辖终267号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进一步指出,针对据以确定管辖的共同被告的主张显然欠缺事实或法律依据时,不能借该共同被告建立管辖。两案均为知识产权纠纷,其方法可供证照返还案件参照。人民法院可以审查连接点是否有初步事实依据,也可以对与实体争议重合的事实作必要判断,审查深度以确定管辖所需为限。 这一尺度可以落实到具体的补证和答辩中。如:原告称当地员工接收了网银U盾,而受诉法院的管辖完全依赖该员工的住所,应当指出交接发生的时间、对象和记录,说明针对该员工具体提出了什么请求。被告如果主张其只负责登记、从未接触介质,可以提交签收单、保管登记、平台授权记录等加以说明,法院在立案管辖阶段可以核查这些材料有无足以支持的初步关联。如果双方争议需要查清更多事实,已有材料又显示该员工可能实际接收或控制介质,最终是否承担返还责任则留待实体审理;如果材料只表明其在本地居住、曾经在公司任职,且针对其提出的诉讼主张缺乏依据,则应排除该连接点,继续核对相关法院有无其他管辖依据。
(四)在立案阶段起即把诉讼请求明确至确保胜诉后执行
取得有管辖权人民法院受理之后,争议仍须落实到可以执行的请求。返还“公司全部章证照和资料”的表述,涉及在双方存在多次交接、不同人员分别持有时,很难确定执行范围。对实物,应明确名称、数量、可识别特征和受领主体;对档案,应明确存放期间、类别及纸质或电子载体;对电子权限,应先核实由谁有权变更管理员、是否能够注销旧凭证、能否由公司依系统规则自行恢复控制。市场监管总局《电子营业执照管理办法(试行)》对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后重新下载以及原下载凭证停止使用已有规定。公司能够自行恢复使用的事项,与仍需对方交还介质或协助变更的事项,可以分别处理。此时也便于人民法院判断被诉义务究竟针对个人持有的设备,还是针对公司在特定系统中的权限。
如果对方仍然以公司名义签约、使用网银或者存在转移章证的现实风险,立案前后还可以依据《民事诉讼法》第103条、第104条分别评估诉中、诉前行为保全。保全材料应着重说明近期发生的具体行为、损害扩大的现实可能和所申请措施的必要性。司法实务中,已有相关案例支持保全请求可以针对继续用章和证照失控分别提出。如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22)粤2071民初20265号之一、之二裁定所涉程序中,采取禁止使用、重新刻制或隐匿印章以及将有关材料交指定第三方代管等措施,复议予以维持。该案明确保全材料着重保全的紧迫性和必要性。
法答网答复意见明确了三类典型争议的管辖方向,但司法实务中案件纷繁芜杂,尤其涉及公司治理更是牵涉主体较多、法律关系复杂。 在实务中仍有进一步明晰的必要。首先,何种程度的公司组织关系足以构成公司内部治理争议,例如原被告双方均认可换届和授权终止,仅对于章证照是否已经移交的事实存在争议,能否直接适用公司住所地管辖。其次,外部无权占有中,返还原物请求是否必然存在侵权情形,二者如何区分。例如最初取走章证照的人、后续使用人和现持有人并非同一主体时,该请求是否必然构成侵权,能否共用管辖连接点。再次,股权交割、公司换届和第三方保管交叠时的复杂情形,应如何识别交还义务的来源,合同中的仲裁或者管辖条款能否约束公司及实际持有人,多项请求能否一并审理。最后,程序上是否还应明确,原告为建立管辖连接应当提交何种程度的初步立案证据,立案审查与管辖异议审查分别核查到何种程度;对涉及决议、授权或合同效力的连接点事实,人民法院立案时应如何作必要判断并保留实体审理空间。如原告增加当地被告、主张公司住所地为侵权结果发生地,或者以内部治理为由提出实际源于合同的交还请求时,人民法院应当依据哪些材料识别真实联系,电子章证案件还应进一步明确实体介质交付、权限移交与协助变更请求分别归类。上述问题均涉及立案材料应足以初步支持受诉法院管辖,最终返还责任则通过实体审理确定的边界,有待司法实务中进一步明确。
法答网第三十九批“立案审判专题”针对“公司证照返还纠纷的管辖如何确定”提出的答疑意见,区分公司内部治理、外部侵权及可能涉及合同关系的返还争议,为确定管辖提供了指引。律师实务中应据此查明公司章证照的持有依据与交还义务和来源,将管辖立案落实到具体事实和证据中。人民法院则应围绕管辖连接点作必要审查,准确识别争议性质,依法确定管辖法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