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关税壁垒到价格承诺

1. 欧盟对华电动汽车反补贴税的出台与影响

自2023年10月欧盟委员会正式启动对从中国进口的纯电动汽车的反补贴调查以来，中欧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贸易关系趋于紧张。2024年10月30日，欧盟委员会宣布在现有10%进口关税基础上，对从中国进口的电动汽车征收为期五年的最终反补贴税。其调查结论认为，中国的电动汽车价值链受益于“不公平补贴”，对欧盟本土生产商构成“实质损害威胁”。[1]此举表面上是保护欧盟产业，实则反映了欧盟在电动车领域产业竞争中的落后态势，带有贸易保护主义色彩。欧盟根据其规则，为不同中国企业计算了差异化税率。

关税虽增加中国电动汽车成本，但效果有限。欧盟绿色转型需求刚性，本土供给未能完全填补市场。例如，不受关税影响的插电式混合动力车（PHEV）对欧出口在2025年初激增892%。[2]同时，关税也促使比亚迪等车企加速在欧洲本地化生产（如比亚迪在匈牙利建厂），可能促进中欧产业深度融合。

2. 中欧就价格承诺机制达成共识

在欧盟实施高额关税后，中国政府和业界并未停止与欧盟的沟通与磋商。中国商务部多次指出，欧盟的调查存在诸多不合理、不合规之处，并于2024年11月4日正式在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下提起诉讼。[3]然而，诉讼程序漫长且结果不确定，双方均认识到通过对话解决争端的重要性。在此背景下，价格承诺（Price Undertaking） 作为一种WTO规则允许的、替代反补贴税的解决方案，被重新提上议程。价格承诺是指出口商自愿承诺提高其产品售价，以消除补贴带来的不利影响，从而避免被征收反补贴税。

中国商务部于2026年1月12日宣布，双方已就价格承诺的必要性达成共识，欧盟为出口纯电动汽车的中国企业提供通用价格承诺申请的指导。欧盟委员会随后发布了《关于提交价格承诺申请的指导文件》，详细说明了企业提交价格承诺方案所需包含的内容，如最低进口价格、销售渠道、防止交叉补偿的措施以及未来在欧盟的投资计划等。这一进展标志着双方愿意在WTO框架下，通过对话和协商来化解贸易分歧，避免了贸易摩擦的进一步升级。这一共识不仅为受困企业提供了新的出路，也为维护全球汽车产业链的稳定和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贸易秩序注入了积极信号。

（二）价格承诺方案的核心内容

1. 设定年度进口配额与最低进口价格

通常来说，价格承诺方案包括设定年度进口配额和最低进口价格。设定年度进口配额，意味着中国车企承诺在一定时期内（例如一年）向欧盟市场出口的车辆数量不会超过一个预设的上限。与此同时，设定最低进口价格是方案的另一关键支柱。该价格将高于其在没有关税情况下的正常售价，但低于加征关税后的价格，从而在维持一定市场竞争力的同时，确保其定价行为符合欧盟关于“公平贸易”的要求。

2. 具体型号和配置

欧盟的指导文件强调，由于电动汽车产品复杂，拥有多种型号和配置，因此需要为每种具体型号和配置设定单独的最低进口价格，以防止企业通过调整不同型号的价格来进行交叉补偿。因此，车企的方案可能需要对其出口的每一款车型进行详细的价格和数量规划。这种精细化的操作虽然增加了方案的复杂性，但也使其更具说服力和可操作性，能够更有效地回应欧盟的担忧，从而提高方案被接受的可能性。

3. 以“配额”换取“关税豁免”的战略目标

实际上，车企的根本目标是以“配额”换取“关税豁免”。在关税背景下，接受价格承诺虽牺牲部分定价自由和市场扩张速度，但可避免支付巨额关税，保留大部分利润空间，维持可持续运营。合理的配额能确保基本市场份额，合适的最低价则能将关税资金转化为利润。若方案包含未来在欧技术合作或投资计划，将增加获批筹码。

（一）审查启动：欧盟委员会启动部分中期审查

根据欧盟委员会发布的《关于提交价格承诺申请的指导文件》（Guidance document on submission of price undertaking offers），一旦企业正式提交价格承诺方案，便会触发欧盟委员会内部的一套评估程序。这一程序旨在对方案的可接受性和可行性进行迅速而彻底地审查。审查过程将由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司（DG Trade）牵头，并可能涉及其他相关部门，如竞争总司（DG Competition）和内部市场总司（DG GROW）。审查团队将对中国车企提交的数据进行核实，包括其生产成本、定价结构、历史销售数据以及未来投资计划等。此外，欧盟委员会还可能征求欧盟成员国、相关行业协会以及利益相关方的意见，以确保审查的全面性和公正性。

（二）评估标准：可接受性、可行性与非歧视性原则

欧盟委员会在评估价格承诺方案时，将遵循一系列严格的法律标准，这些标准主要源于欧盟自身的反补贴基本法规以及WTO的相关规则。根据欧盟发布的指导文件，一个可接受的价格承诺方案必须满足以下几个核心条件：

充分性：承诺必须能有效消除补贴损害，效果应与反补贴税相当。

可行性：方案必须可监控、可执行，企业需提供透明数据及有效核查机制。

反规避性：必须能降低通过其他产品进行“交叉补偿”的风险。

非歧视性：对所有提交方案采用统一法律标准进行客观评估。

符合一般政策：需符合欧盟绿色转型、维护市场竞争等政策目标。

（三）审查周期：尚未公布具体时间表

关于欧盟委员会审查中国车企承诺方案的具体周期，目前尚无官方公布的明确时间表。根据《欧盟反补贴条例》第二十二条第1款，反补贴调查时限通常是12个月，至多不超过15个月。[4]但目前《关于提交价格承诺申请的指导文件》和相关规则中并没有对价格承诺的时间作出限制。

（一）对车企的直接影响

1. 财务影响：规避高额关税，提升盈利能力

通过价格承诺，车企虽然需要设定一个高于原计划的最低进口价格，但这个价格通常会低于加征关税后的价格，从而为消费者保留了一定的吸引力，同时也为企业自身保留了可观的利润空间。更重要的是，价格承诺机制将原本需要作为关税上缴给欧盟政府的资金，转化为了企业自身的收入和利润。

2. 市场影响：维持并巩固在欧洲市场的竞争力

在市场层面，价格承诺方案的成功获批将使车企能够继续在欧洲市场保持其产品的价格竞争力，从而维持并巩固其市场份额。在欧盟实施高额关税后，中国生产的电动汽车在欧洲市场的价格普遍大幅上涨，导致其相对于欧洲本土品牌的性价比优势被严重削弱。如果车企被迫接受含税价格，其销量几乎必然会受到重创。而通过价格承诺，它可以在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区间内销售产品，避免了因价格过高而被市场边缘化的风险。此外，价格承诺方案本身也传递出一种积极的市场信号。它表明车企愿意遵守欧盟的市场规则，以负责任的态度参与竞争，这有助于提升其在欧洲消费者和监管机构心目中的品牌形象。

3. 战略调整：需根据承诺条款调整定价与销售策略

接受价格承诺也意味着车企必须在战略层面做出重大调整，尤其是在定价和销售策略方面。首先，在定价上，车企将失去完全的自主权。其所有出口到欧盟的车型都必须遵守承诺的最低进口价格，这意味着其定价策略将受到欧盟委员会的监督和约束。车企需要建立一套精密的成本核算和价格管理体系，确保其所有销售行为都符合承诺条款，任何违规行为都可能导致承诺被撤销，并重新面临高额关税的处罚。其次，在销售策略上，年度进口配额的设定将限制其市场扩张的速度和规模。车企需要根据配额来规划其生产、物流和销售计划，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根据市场需求自由调整出口量。这要求企业具备更强的市场预测和供应链管理能力，以确保在配额范围内实现销售最大化。此外，为了防止“交叉补偿”行为，车企还需要协调其在欧洲市场的所有产品线（包括燃油车、混合动力车等）的定价策略，确保整体价格体系的合规性。

4. 路径选择：车企在关税和价格承诺间的权衡

车企在关税和价格承诺之间也存在着选择与权衡，若价格承诺方案需完整公开出口价和全渠道信息，企业将面临核心商业机密泄露与价格被锁定的双重风险。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承担关税反而能保留商业自主权。一旦承诺方案被要求全盘披露出口价与全渠道明细，企业恐将核心商业机密拱手让人，并被锁定在丧失竞争力的最低价位。

其中将涉及“出口价格、销售渠道等多方面信息” 是否=将渠道完全公开并被强迫定一个在同级品类市场毫无竞争力的价格，那还不如加征关税。这个协议的达成如果以暴露商业秘密等信息为对价，确实不如加关税。

笔者认为，欧盟法律层面并不要求车企在价格承诺方案中进行渠道全公开并锁定低价锁定。但企业若提交粗糙的方案，就可能在事实上被暴露销售渠道等商业机密，并被锁定在低价上。目前防范的核心包括通过机密信息制度、最小必要披露、动态定价设计、渠道瘦身和第三方审计、律师全程把关等。反之，若经评估发现价格承诺方案将等方面严重制约企业高端化发展，而关税成本尚可承受，则直接选择关税路径更为可取。这虽会增加短期成本，但能确保企业掌握定价权和市场策略的主动权。

（二）对中欧电动汽车产业链的潜在冲击

1. 供应链重构：可能加速供应链本地化进程

价格承诺方案的提出以及中欧之间就价格承诺机制达成共识，将对中欧电动汽车产业链产生深远的影响，其中最显著的一点可能是加速供应链的本地化进程。虽然价格承诺为从中国进口的汽车提供了一条避免高额关税的通道，但它本质上仍是一种贸易限制措施，增加了从中国出口的不确定性。部分中国车企，如比亚迪，已经采取了本地化策略，通过在匈牙利投资建厂，直接在欧洲生产电动汽车，以此避免关税风险。这种“在地化”生产模式，将带动整个供应链向欧洲转移，包括电池、电机、电控等核心零部件的生产。长期来看，这可能导致中欧电动汽车产业链的地理格局发生重塑，形成一个更加区域化、本地化的生产网络。虽然这会增加中国企业在欧洲的运营成本，但也能够更贴近市场，减少物流成本，并更好地适应欧洲的法规和消费者偏好。对于欧洲而言，这将带来投资、就业和技术转移，有助于提升其本土汽车产业的竞争力。

2. 贸易流向：短期内可能影响中国对欧出口量

在短期内，价格承诺机制的实施可能会对从中国到欧盟的电动汽车贸易流向和数量产生复杂影响。一方面，对于那些成功获得价格承诺批准的企业，其对欧出口将得以恢复和维持，避免了因高额关税而导致的出口中断。这将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中国对欧电动汽车的出口量。然而，另一方面，价格承诺中的年度进口配额限制，意味着这些企业的出口量将无法像以往那样无限制增长。因此，从整体上看，中国对欧电动汽车的出口增速可能会放缓。此外，价格承诺机制还可能引发贸易转移效应。那些未能获得价格承诺批准，或者认为承诺条件过于苛刻的中国车企，可能会选择将出口目标转向其他未实施高额关税的市场，如挪威、瑞士、英国，或者“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等。同时，如前所述，不受关税影响的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PHEV）的出口量可能会出现爆发式增长，成为中国车企规避贸易壁垒的另一种选择。

3. 产业合作：为中欧产业合作提供新范式

这一成功案例为未来处理类似的贸易争端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它展示了在复杂的全球产业链背景下，单纯的贸易保护主义措施（如高额关税）可能并非最优解，而通过建立更加精细化和规则化的管理机制，可以实现贸易与产业保护的平衡。未来，中欧双方可以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在电动汽车领域的合作，例如在技术标准、充电基础设施、电池回收利用等方面开展对话与协作。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商会（CCCME）和中国欧盟商会（CCCEU）等行业组织均表示，此次磋商成果有助于促进中欧在绿色转型和产业发展方面的合作，为双方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稳定注入了新动力。这种基于规则的合作模式，不仅有利于中欧双方，也为全球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贸易关系处理树立了积极的榜样。

价格承诺机制最直接的影响是有效缓解了中欧之间因电动汽车关税问题而引发的贸易紧张局势。价格承诺机制的出现，为双方提供了一个 “台阶”，使得争端得以从激烈对抗转向理性谈判。双方避免了贸易摩擦的进一步升级，为中欧经贸关系的整体稳定创造了有利条件。这不仅符合中欧双方的经济利益，也有利于全球经济的复苏和稳定。

（一）建立长期对话机制：定期就产业政策与市场准入进行沟通

价格承诺机制若成功实施，将为未来中欧在电动汽车领域建立长期、稳定的对话机制奠定了基础。双方可以借鉴此次磋商的经验，区分政府层面和行业，设立对话平台，定期就各自的产业政策、市场准入标准、技术法规等问题进行沟通和交流。通过持续的对话，中欧可以共同探索建立一个更加透明、可预测和公平的贸易环境，促进双方在电动汽车领域的健康竞争与互利合作。

（二）技术标准与法规协调：推动双方在技术标准上的互认

电动汽车作为一个技术密集型产业，其发展离不开统一的技术标准和法规。目前，中欧在电动汽车的安全标准、充电接口、电池性能、数据安全等方面仍存在一些差异，这给企业跨国经营带来了额外的合规成本。未来，双方可以就共同关心的技术标准开展联合研究，推动在部分领域实现标准的互认或等效采用。例如，在充电基础设施方面，推动中欧充电标准的兼容与互操作，将极大地方便电动汽车在两大市场间的跨境行驶。通过技术标准的协调，不仅可以降低企业的贸易成本，也有助于提升全球电动汽车产业的整体技术水平。

（三）绿色产业合作：在碳中和目标下深化绿色产业链合作

应对气候变化、实现碳中和是中欧双方共同的战略目标，而电动汽车产业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领域。未来，中欧在电动汽车领域的政策协调，可以超越单纯的贸易问题，向更深层次的绿色产业合作延伸。双方可以在电池回收利用、关键原材料的可持续供应、氢燃料电池技术、智能网联汽车等前沿领域开展联合研发和技术合作。例如，共同建立一个覆盖中欧的电动汽车电池回收和再利用体系，不仅可以减少对环境的污染，还能保障关键资源的供应安全。此外，双方还可以在绿色金融、碳排放交易等领域加强合作，为电动汽车产业的发展提供更多的政策支持和市场激励。

价格承诺不仅是以价格换取市场空间的权宜之计，更是中欧双方在WTO多边框架下，面对全球电动车产业深刻变革所达成的一项制度性安排。它标志着中国电动汽车产业参与全球竞争的方式，正在从“成本－价格”的单维优势，转向“技术－品牌－合规-碳足迹”的多维综合实力竞争。对欧盟而言，这一机制试图在平衡本土产业保护、实现绿色转型目标与维持市场开放之间，探索一条精细化、规则化的治理路径。

笔者将持续追踪欧盟委员会的政策动态与审查进展，聚焦实务操作，致力于协助企业扎实构建车型级成本与定价数据库、精心设计具有说服力的本地化投资与可持续承诺方案，为企业应对潜在的合规核查与贸易争端做好法律准备，助力中国企业更加稳健、深入地在欧洲市场实现长远发展。

注释：

[1]欧盟委员会贸易总局：EU Commission imposes countervailing duties on imports of battery electric vehicles (BEVs) from China, https://trade.ec.europa.eu/access-to-markets/en/news/eu-commission-imposes-countervailing-duties-imports-battery-electric-vehicles-bevs-china, [EB/OL] 12 December 2024.

[2]市场监管技贸措施公共服务平台：《插电式混动成对欧出口增长最快产品》http://wto.sacinfo.org.cn/html/1//zhuantijujiao/qiche/qiche%E3%80%81motuochexinwen/4618.html, 2025年6月3日。

[3]中国网财经频道：《商务部：中方决定就欧盟电动汽车反补贴终裁措施提起诉讼》，https://finance.china.com.cn/news/20241104/6181933.shtml，2024年11月4日。

[4]COUNCIL REGULATION (EC) No 597/2009 of 11 June 2009 on protection against subsidised imports from countries not members of the European Community (Codified version) https://eur-lex.europa.eu/legal-content/EN/TXT/?uri=CELEX%3A32009R0597, [EB/OL] 17 January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