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必签”到“可选”:国际商会仲裁审理范围书松绑下的实务应对
作者:汤旻利 贡正 2026-11-19【摘要】2026年11月7日,国际商会国际仲裁院(International Chamber of Commerce (“ICC”) International Court of Arbitration)在其上海代表处设立十周年之际,与上海市政府签署合作协议,将在上海设立案件管理办公室。这一重大布局无疑将使中国内地当事人和代理律师更便利地使用并受益于ICC的全球仲裁案件管理体系。
ICC也在2026年发布了其最新一版的仲裁规则。长久以来,审理范围书(Terms of Reference)一直是国际商会仲裁(“ICC仲裁”)的标志性环节。2026年版的《国际商会仲裁规则》(“2026 ICC规则”)自2026年6月1日起生效,除非当事人另有约定,适用于该日或之后启动的所有仲裁。该规则下首次在普通程序下将审理范围书改为可选程序。
2026 ICC规则的此项修订标志着一个重大转变:在ICC仲裁普通程序中,拟定审理范围书不再具有强制性。这一变化反映了ICC仲裁的仲裁程序进一步向灵活性与效率倾斜的趋势。理解审理范围书的传统功能、其与程序令(Procedural Order)的关系以及ICC仲裁规则最新修订的影响,对于参与ICC仲裁的当事人及其代理人而言至关重要。
一、 审理范围书的性质
传统上,ICC仲裁规则下的审理范围书是仲裁早期阶段用以确定当事人身份、记录争议性质并界定提交仲裁事项范围的一种书面工具。
根据2021年版的《国际商会仲裁规则》(“2021 ICC规则”)第23条,仲裁庭收到秘书处转来的案卷后,仲裁庭即应根据书面材料或会同当事人,并按照当事人最近提交的文件,拟定一份文件界定其审理范围,其最低限度的内容应包括:(1)当事人及其代理人的基本信息;(2)送达地址;(3)请求与救济的摘要,尽可能量化;(4)除非仲裁庭认为不妥,待决事项清单(list of issues);(5)仲裁员信息;(6)仲裁地;(7)适用的程序规则,若当事人授权仲裁庭充当友好调解人(amiable compositeur)或以公平合理原则(ex aequo et bono)作出裁决的,应予注明。
该文件应由当事人与仲裁庭签署,并应由仲裁庭在收到案卷后30日内送交仲裁院。仲裁院可延长该期限。当事人拒绝参与拟定或签署审理范围书并不妨碍程序推进:审理范围书经仲裁院批准后,仲裁应继续进行。
二、审理范围书的功能
2021 ICC规则第23(4)条特别指出审理范围书签署或经仲裁院批准后,任何当事人均不得提出超出审理范围书的新请求,除非仲裁庭在考虑该项新请求的性质、仲裁审理阶段以及其他有关情形后准许当事人提出。该限制性规定也进一步凸显了审理范围书的功能与重要性。
审理范围书在仲裁程序早期阶段为争议提供了结构化的记录。通过列明当事人的请求与所寻求的救济,有助于各方对提交仲裁庭的事项形成共同理解、并识别需要进一步程序指示的事项。
审理范围书有助于界定仲裁争议的范围。尽管审理范围书未必构成对每一事实或法律问题的穷尽性陈述,但它为判断争议边界提供了重要参照。
审理范围书也有助于固定当事人的仲裁合意。当事人在审理范围书上的签署,可作为其同意将所涉争议提交仲裁的补充证据。
三、审理范围书与程序令
较之具有显著ICC仲裁特色的审理范围书,国际仲裁中更常见的是程序令。即使在2021 ICC规则的仲裁中,程序令也常与审理范围书一起结合使用。在2026 ICC规则生效之前,该两种工具在ICC仲裁中的主要区别体现在至少三个方面。
形式与效力。审理范围书是强制性步骤,形式上由当事人与仲裁庭合意达成或经仲裁院批准。程序令则是仲裁庭自身的指令,通常在征询当事人意见后发布,无需当事人签署或仲裁院批准,并随案件进展可予灵活变更。
内容与侧重。虽然都被视作管理仲裁程序的工具,但审理范围书偏重处理争议的实体层面:当事人是谁、请求是什么、待决事项是什么;程序令更偏重处理程序层面:案件的程序规则、时间表、文书提交的形式要求等。
后果与影响。在2021 ICC规则下,审理范围书签署或获批后,当事人一般不得在其范围之外提出新请求,除非仲裁庭准许(第23(4)条);同时,最终裁决期限为六个月,以审理范围书最后签署或通知获批之日起算,除非仲裁院另行确定或批准延期(第31条)。但程序令则一般不涉及此类程序性后果。
四、2026 ICC规则与2021 ICC规则就审理范围书规定的比较
2026 ICC规则最重大的变化之一是取消了2021 ICC规则下在ICC仲裁普通程序中强制使用审理范围书的要求,而是更加强调首次案件管理会议(Case Management Conference,“CMC”)及确立有效的程序时间表:
第一,根据2026 ICC规则第24条,仲裁庭须在收到秘书处移交案卷后30日内召开首次CMC以与当事人协商可以采取的程序措施,且仲裁庭须在首次CMC期间或其后尽快确定计划遵循的程序时间表。
第二,根据2026 ICC规则第25条,首次CMC召开后,任何一方未经仲裁庭许可,不得提出新请求。仲裁庭在决定是否允许此类新请求时,应考虑新请求的性质、仲裁程序所处阶段、对费用可能造成的影响及任何其他相关情况。
事项 | 2021 ICC规则 | 2026 ICC规则 |
审理范围书 | 强制适用于普通程序,原则上在案卷移交仲裁庭后30日内 | 非强制 |
首次CMC | 在拟定审理范围书时或之后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召开 | 普通程序下,原则上在案卷移交仲裁庭后30日内 |
新请求 | 审理范围书签署或获批后,当事人一般不得在其范围之外提出新请求,除非仲裁庭准许 | 首次CMC后,当事人一般不得提出新请求,除非仲裁庭准许 |
五、 实务建议
2026 ICC规则关于审理范围书的修改,绝非术语或文书制式的简单变化,而是对ICC仲裁早期阶段组织方式的实质性调整。以下事项值得在实务中加以考虑:
第一,确认适用的规则版本。除非当事人另有约定,2026 ICC规则适用于2026年6月1日或之后启动的仲裁。当事人在提起ICC仲裁时,应首先核查仲裁条款及任何关于规则版本的约定。
第二,将首次CMC作为实质性事项对待。在适用2026 ICC规则的案件下,首次CMC的作用不仅仅涉及程序问题,也同样对实体产出影响:根据该规则第25条,首次CMC后,除非仲裁庭准许,当事人一般不得提出新请求。故而,当事人在出席首次CMC前应当全面研究案情,确保相关仲裁请求在首次CMC时被妥善、完整提出。
第三,在审理范围书确有附加价值时考虑请求拟定。在适用2026 ICC规则的案件下,虽然普通程序也不再强制使用审理范围书,但仍旧可以个案考虑:多当事人或多合同争议、对仲裁合意或仲裁协议效力存疑的案件中,或适用法域仍旧有强制性要求的情况下,仍旧可以、甚至应当使用审理范围书,以期通过当事人签字确认或仲裁院批准的方式进一步确认当事人的仲裁合意及仲裁协议的效力,或进一步符合适用法域的强制性要求。
第四,在不使用审理范围书时,将相关必要事项载入程序令。 2026 ICC规则虽然取消强制拟定审理范围书,但并不意味着当事人身份、请求与救济、待决事项、仲裁地及适用程序规则等基础信息可以省略,建议将相关必要事项转由程序令记载。
第五,待决事项的写法兼顾限制性与灵活度。 即使不再强制拟定审理范围书,仍建议书面记载待决事项(比如载入程序令),且写法上应把握分寸,同时兼顾限制性与灵活度。限制性在于为后续新请求的审查(2026 ICC规则第25条)留下清晰参照,避免请求范围无从把握;灵活度在于不因待决事项清单过于限制而束缚仲裁庭、当事人随主张、证据浮现后在合理限度内调整待决事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