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案释法:AI声音仿冒侵权的法律规制——以某AI变声软件复刻游戏角色声音不正当竞争案为例
作者:吴卫明 2026-11-16【摘要】伴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与大模型能力的日益提升,声音仿冒的难度大大降低,从而产生了对于特征鲜明的名人声音的模仿,或者对特定虚拟人物声音的模仿。由于声音特征在特定情况下具有一定的标识性,并可带来潜在的经济利益,而对于被侵权方,则可能带来人格利益或竞争利益的损害。因此,在人工智能时代,如何规制声音仿冒行为,是侵权行为法(民法典侵权行为篇)与反不正当竞争法关注的问题。本文即通过对相关案例的拆解,厘清复刻游戏角色声音不正当竞争行为的规制,并提出相关合规建议。
案情简介
原告上海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科技公司)是某知名游戏的运营主体,享有该游戏在中国大陆的知识产权及维权权利;被告上海某信息技术公司(以下简称某信息公司)是某AI变声软件的运营主体。被告未经原告许可,擅自利用AI语音技术复刻了上述知名游戏中63款角色的声音,制作成声音资源包销售,还擅自使用游戏中的角色形象、剧情动画制作宣传素材。
原告认为,被告实施的上述行为不仅侵犯其就涉案游戏享有的著作权,也构成仿冒混淆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故诉至法院;被告则以“只有具备显著特征、能够被直接识别的特定自然人声音方可受到法律保护,而涉案游戏角色声音不在此列”等为由进行抗辩。
法院经审理认为,经过长期运营,涉案游戏角色声音已成为相关公众识别该游戏的核心听觉标识,属于游戏运营方有一定影响的商业标识的组成部分;被告的行为足以使相关公众误认为其提供的变声服务与原告存在授权开发等商业关联,主观上具有攀附涉案游戏知名度的故意,已超出经营者利用AI技术复刻、使用他人声音的合理范畴,构成不正当竞争。法院一审判令被告立即停止著作权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行为,并结合涉案声音资源包销售情况,判决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75万元。目前,该判决已生效。
本案被称为上海首例涉AI声音仿冒的不正当竞争案,该案件的突破在于,虚拟角色的声音特征是否应该受到保护,以及通过何种规则保护。
一、游戏人物声音的法律属性
按照传统的理解,声音特征通常与自然人相关联,声音特征及声音信息被视为自然人的个人信息,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人格权的规制视角看,声音特征的冒用构成对人格利益的侵权。但游戏角色声音的特殊性在于,该声音特征始终附着于虚构角色之上,而非真人,因此《民法典》人格利益的规制无法适用于游戏角色声音复刻。但是游戏角色知识产权的拥有者对于虚拟人物声音的生成花费了相应的人工或其他成本,并可能通过该声音特征的可识别性而获取经济利益,从而具备通过著作权法与反不正当竞争法进行规制的基础。
1、声音特征的可识别性
(1)可识别性是声音受保护的前提
“可识别”是声音特征受保护的前提,如果声音不具备可识别性,则不能指向特定主体或虚拟人物形象,就不具备法律上的可保护性。因此,可识别性是权利成立的基础,也是产生相关利益的前提。对于游戏人物声音,判断可识别性的依据是涉案游戏的玩家与潜在玩家是否可以识别游戏人物声音。这一限定符合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竞争秩序的功能定位,即声音在交易中识别来源的功能。
需要说明的是,笔者认为,声音的近似并不必然构成“可识别性”,与肖像不同的是,通常仅凭声音并不能指向特定的自然人。因此,除非是某些声音极具识别特征的自然人,比如我们熟知的某些知名配音演员或者评书、相声演员,其声音通过AI实施的仿冒可以直接指向自然人外,一般自然人的声音并不能产生相同的效果。因此,在认定“可识别性”时,还应辅以其他个人信息的使用,比如在语言包中明确标识模仿某某人的声音。
(2)可识别性与企业投入相关
游戏角色声音的可识别性通常是企业长期投入的产物。首先,识别性离不开角色的持续曝光,角色通过游戏运行、宣传、衍生文化产品反复出现,是识别性经济价值的核心来源;其次,特定声音与游戏角色形象稳定对应,在同一角色中保持同一音色、语调,加上特定的语气、节奏。这些持续性的投入,使角色声音具备了“识别”的特征。
本案中,涉案63款角色的声音已成为相关公众识别该游戏的“核心听觉标识”,属于游戏运营方有一定影响的商业标识的组成部分。这意味着,角色声音对于消费者联想到该款游戏具有一定的作用。
2、声音特征的财产权益属性
(1)声音的商业化利用与财产价值
具有识别性特征的声音可以被搭载于产品、强化产品的可识别性,因而具有一定的独立商业价值。比如在部分导航软件应用程序中,用户通过选择名人声音的播报语言,可以增强用户体验,部分用户甚至愿意为声音付费。而具有独特识别性的声音,也可以增强消费者对于网络文化产品的消费体验和用户黏性,从而带来网络流量和消费支出。因此,声音不是纯粹的精神性利益,而是能够带来经济利益、可交易、可定价的财产利益载体。
(2)《民法典》对声音的定位
《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民法典》并未创设独立的“声音权”,而是通过“参照适用”,把声音纳入人格权保护的规则体系。这意味着,声音受保护的条件需要参照肖像,即需要具有“可识别性”。其权利范围包括精神性利益与财产性利益。
按照《民法典》保护肖像权的原则,未经权利人同意,不得制作、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这为自然人声音侵权救济提供了规范依据。
虽然《民法典》对人格权的规定并不能直接适用于游戏人物声音冒用,但如果该声音来自于自然人配音演员的许可,依然具备延伸适用的基础。
(3)虚拟角色声音的财产权益归属
由于虚拟角色并不属于民法上的自然人,需要依照声音的来源及实际付出来确定,若虚拟角色的声音来自于自然人配音者的许可,则参照肖像权财产利益归属的原则,受许可场景内财产利益可归于被许可方,则运营方可在约定范围内主张利益。AI合成声音并非自然人当场发出,但若其足以使听众识别到特定自然人,仍应受保护。北京互联网法院审理的全国首例AI生成声音人格权侵权案即确立了这一规则:原告系配音师,其配音作品被他人用于AI化处理并制成文本转语音产品对外销售。法院认为,在具备可识别性的前提下,自然人声音权益的保护范围可及于AI生成声音。
如果声音来自运营方的合成声音,则不具备沿用人格权保护的基础。本案中,法院将角色声音认定为运营方“有一定影响的商业标识的组成部分”,实际上是在竞争法层面确认了运营方对角色声音识别功能的利益。
二、声音的法律保护路径
声音的法律属性,决定了其保护路径的多元。同一仿冒行为,可能同时触发人格权、著作权与竞争法三种救济路径。
1、冒用声音可能侵害的法律权益
声音在法律上并非单一权益,而是多层权益的叠加。
其一,侵害自然人的人格利益
如前所述,根据《民法典》的规定,对自然人声音的保护,参照适用肖像权保护的有关规定。这意味着,未经许可使用他人声音,可能构成对人格权益的侵害。其救济方式包括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与赔偿损失。实践中,常见是对于名人或特定作品配音演员声音的冒用。
其二,侵犯著作权相关权益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并未直接将声音纳入保护范围,因为声音本身是特定音节的声学频谱特征,不符合著作权法保护智力成果的要求,不能单独将声音认定为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只有当声音所承载的智力成果具有独创性,并能够以一定形式表现时,才可能作为口述作品、音乐作品等受著作权保护。将录音制品纳入邻接权保护范围,角色配音若具有独创性表达,亦可能构成作品或表演。在本案中,并未直接将仿冒声音认定为著作权侵权,而是将宣传推广声音资源包的过程中擅自使用游戏中的角色形象、剧情动画制作宣传素材的行为认定为侵犯著作权。
其三,违反竞争法相关规则
当特定声音经过长期运营,与特定商品或服务建立起稳定对应关系时,其可以成为“有一定影响的标识”,受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反不正当竞争法》(2025年10月15日施行)第七条规定:“经营者不得实施下列混淆行为,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一)擅自使用与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商品名称、包装、装潢等相同或者近似的标识;(二)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名称(包括简称、字号等)、姓名(包括笔名、艺名、网名、译名等);(三)擅自使用他人有一定影响的域名主体部分、网站名称、网页、新媒体账号名称、应用程序名称或者图标等;(四)其他足以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的混淆行为。”
被告在销售中改编角色头像、提供原声试听,客观上足以使购买者认为其服务获得了游戏运营方的授权,构成“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的混淆。
在本案中,法院将角色声音认定为“有一定影响的商业标识的组成部分”,并以仿冒行为构成混淆为由认定不正当竞争,实质上借助的是第七条第(四)项的兜底条款及其“混淆”的判断方法。法院认为,经过长期运营,涉案游戏角色声音已成为相关公众识别该游戏的核心听觉标识,构成运营方有一定影响的商业标识的组成部分。这一认定把声音从“人格权益”扩展为“竞争性利益”,为游戏、动漫、短剧等视听作品产业提供了权利保护的新思路。
2、关于“可识别性”的认定
如上所述,无论采用人格权保护思路还是竞争法关于商业标识“混淆”的保护思路,“可识别性”都是相关角色声音成为保护对象的基础。即一般听众能否通过该声音识别到特定的自然人,或相关公众能否通过该声音识别到特定的商品或服务来源。
(1)认定标准
一般而言,按照《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判断标准,“可识别性”是相关公众能否识别到特定来源,并足以引人误认为是他人商品或者与他人存在特定联系的条件。也就是说,“可识别性”是特征,而产生混淆的可能则是结果。
在本案中,法院着眼于相关公众的认知,认定存在混淆的可能性。并且,被告通过改编角色头像、提供原声试听等方式实施整体仿冒,进一步强化了混淆的可能性。
(2)整体仿冒对认定的影响
本案的混淆效果并非仅由声音造成,而是由声音与形象、宣传素材的组合造成。“整体仿冒”策略进一步降低了可识别门槛,即使某一声音特征的辨识度不高,但与其他元素组合后仍可产生混淆。由于组合使用需要更有针对性的素材获取,因此,该策略更加能够证明侵权人具有主观故意。
3、行为是否构成合理利用
利用生成式AI技术进行声音转换,本身属于技术中立的范畴,市场上也有大量合法的变声工具。区分合法与违法的界线,在于是否针对特定权利人的特定标识进行复制,并用于相同或类似场景的经营。本案中,被告并非提供通用变声技术,而是批量复刻特定游戏的63款角色声音、制作资源包进行销售,指向性明显,营利目的突出,且超出了合理使用规模。
按照竞争法的替代性判断标准,侵权行为人的行为一定程度上替代了权利人的许可市场,对权利人的利益造成影响。因此,在本案的判断中,被告并不构成合理利用。
三、AI变声技术应用的合规边界
伴随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产生了很多新的商业模式。但是如何对AI技术进行合理地利用,其边界如何区分,则是产业界与法律界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本案并非对AI声音模拟技术的消极判断,而是对该种技术应用的规范。该判决对于企业、相关网络服务平台合理判断AI技术利用的边界,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1、AI产品经营者的合规路径
对AI产品的经营者而言,在使用具有“标识性”声音的过程中,应区分不同情况,获取相应的权利人授权:
(1)自然人的声音应获得自然人授权
对于具有“标识性”的声音,应取得权利人的授权,比如某些名人声音的使用或者用AI仿冒,应取得该声音权利人的同意或者授权。对于合法授权主体的再次授权,则应审查其获取授权的目的、用途、范围,以及是否允许再次对外授权。
对于经合法授权的语音库,也应查看其获取合法授权的文件,如果查看文件成本过高,也应取得该语音库对于已经取得权利人合法授权的承诺。
(2)使用虚拟人物声音应获得权利人授权
这里也应区分虚拟人物声音的来源,如果该声音来自于自然人配音演员的授权,则应查看虚拟人物作品权利人的权利来源是否真实有效,以及是否允许再次对外授权。
如果虚拟人物的声音来自AI合成,且人物声音的使用有可能导致用户的“混淆”,则应取得虚拟人物所属作品权利人的授权。
(3)对于声音信息的内控管理措施
首先,可以建立音色来源台账,记录每一个预设音色的授权来源与授权范围。同时,在使用过程中,应避免将“某某人物同款声音”或者将“还原角色”作为产品的推广用语或卖点,防止被认定为“攀附”名品或名人。
2、AI产品平台的合规管理义务
(1)标识义务
合成内容标识义务。对AI生成、合成的内容应进行标识。企业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向境内公众提供生成合成文本、图片、音频、视频、虚拟场景等服务的,应当依据《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相关规定,以及相关的强制性国家标准,对生成合成内容同时添加显式标识与隐式标识。服务提供者提供下载、复制、导出等功能的,还须确保文件本身含有符合要求的显式标识。
(2)侵权处置义务
对于侵权作品,应遵循通知-删除的原则,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对于网络侵权,权利人有权通知网络服务提供者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网络服务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承担连带责任。平台应建立相应的投诉受理与侵权删除的制度、流程,对声音仿冒内容,平台在收到权利人通知后应及时下架相关资源包与宣传素材。
结语
该案件审理的意义,不在于创造了新的权利类型,而在于厘清了声音在AI应用场景下的保护规则。在本案中,法院并未在“法无明文”规定的情况下放任侵权行为,而是根据混淆行为的商业实质以及竞争法保护公平竞争市场秩序的立法精神,认定冒用方存在侵权行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