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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对外投资的机遇与挑战:欧洲律所的多维观察(跨境委出海系列)

作者:李瑶瑶 2026-11-13

2026年5月29日,由Lex Mundi国际律师联盟与塞尔维亚JPM & Partners律师事务所联合举办的"构建具有韧性的中东欧——在地缘政治变局中吸引投资、保障能源安全与巩固地区稳定"总法律顾问论坛,在塞尔维亚共和国首都贝尔格莱德萨瓦中心召开。


论坛面向中东欧地区的企业总法律顾问及法务领导人,核心命题是:在地缘政治深刻重塑中东欧经济基础的当下,法务部门如何成为企业"韧性"的构建者。


笔者当时正在主办方塞尔维亚JPM & Partners交换工作,有幸全程参与。其中一个专题研讨聚焦中企出海——"中国投资:增长前景与不确定性之间的抉择",由JPM & Partners高级合伙人耶莱娜·加兹沃达(Jelena Gazivoda)博士主持,来自匈牙利、捷克、塞尔维亚的多位与中企打过交道的法律界及产业界代表出席并发言。


作为一名中国律师,我习惯了坐在桌子这一侧,向外国客户解释"中国是怎么运作的";而这一天,角色颠倒过来——我坐在听众席上,听一群中东欧同行向彼此解释"中国企业是什么"。整场研讨像一面棱镜:同一个出海故事,被折射成我们自己很少看到的那些侧面。


本文的观察,完全来自他们的视角——以及一个中国律师坐在台下时,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微妙感受。


一、开场:中国对外投资的阶段画像

主持人以概要勾勒宏观背景开题:过去二十年,中国通过政策引导推动企业大规模出海,初衷是提升国内经济的整体竞争力,而实践结果远超预期——中国已跃升为众多经济体最大的资本输出国,在中东欧地区尤为突出。


从结构上看,早期布局以自然资源开采和基础设施建设为主,其后逐步向高新技术领域转移,以动力电池为代表的新能源赛道,已成为当前最具代表性的投资主线。2010年以后,中国精准把握了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打开的投融资窗口,对中东欧的投资力度显著增强,进入一轮加速布局的高峰期。


二、匈牙利:欧洲最大的中国投资目的地

匈牙利的发言人来自Lakatos, Köves and Partners律师事务所。该所专注中国投资业务长达十三年,并专门设立了中国业务部门——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这片市场的分量。


发言人介绍,匈牙利在中东欧地区长期保持中国投资第一目的地的地位,吸引了约40%流向欧洲的中国投资,以及高达62%的中国新能源汽车相关投资。


转折点出现在2020年前后。在此之前,万华化学(证券代码:60030.SH)于2011年并购匈牙利宝思德化学公司、华为与中兴通讯在电信领域布局、中国银行的长期存在等,构成了匈牙利市场早期中国资本的基本轮廓。


2020年起,宁德时代、比亚迪、亿纬锂能等大型动力电池制造商相继进入,开启了新一轮规模更大的绿地投资浪潮。其中,宁德时代在德布勒森建设的工厂投资额高达75亿欧元,达到满产能后将雇用约一万名工人;比亚迪位于匈塞边境附近的工厂亦即将竣工,年产能预计达三十万辆整车。随着龙头制造商落地,众多中国中型配套供应商也随之跟进,形成了较为完整的产业链集聚效应。


匈牙利得以形成上述优势,发言人将其归结为四重因素的叠加:


  • 其一,匈牙利政府早在2010年即推行“向东开放”政策,主动向远东资本打开大门,并于2015年率先成为首个签署“一带一路”合作备忘录的欧盟成员国;


  • 其二,欧盟全面推进电动化转型,形成了巨大的市场拉力;


  • 其三,匈牙利将部分重大项目的审批权从地方市政层面上收至中央,并配套完善的补贴机制,提供现金补贴、税收减免及基础设施配套,有效压缩了项目落地周期;


  • 其四,匈牙利的欧盟成员国身份和地理位置使其成为中国企业进入欧盟市场的战略门户,这一定位已在中国国内形成相当共识。


三、捷克:中企机遇与收缩并存的曲折历程

捷克方面的发言人为PRK Partners律师事务所的张诗洋律师,其本人系在捷克律所执业的唯一华人律师,对双边投资动态有着独到观察。他梳理了中国在捷克投资的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2000年代)以贸易和小规模制造业为主,四川长虹2006年在捷克的投资是这一时期规模最大的案例,此后长期保持中资在捷最大单笔投资的纪录。


第二阶段(约2015—2017年)以华信能源为标志性投资者,该公司来自上海,在捷克大举涉足房地产、体育、航空、旅游、酒店、制造业和金融等多个领域,成为首家规模性进入捷克市场的中国企业,一度引发广泛关注。然而华信模式并非市场期待的长期绿地工业布局,2017年前后,随着董事长涉案及公司自身债务问题暴露,市场信心受到严重冲击,中国投资随之进入退潮期。


第三阶段(2017年至今)的下行,还叠加了中国政府自2016—2017年起收紧对娱乐、体育、房地产等境外投资领域管控的政策因素,以及捷克政府自身的政治态度转变。


值得关注的是,在捷克近期最具潜力的战略性投资机会——杜科瓦内(Dukovany)核电站的扩容招标中,中国企业与俄罗斯企业于2021年被同时排除在外,原因是国家安全层面的考量。对此,发言人认为此举在意料之中,理由是中国企业此前在同类地区尚无类似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参与先例,缺乏可资参照的信用背书。


这一段让我印象最深。"信用背书"四个字,说的不是某一家企业的资质,而是整个中国投资者群体在特定高端市场中的集体形象。华信的故事提醒我们:东道国市场对"投资模式"的记忆,远比单笔交易更长久——信用是易碎品,建立需要数年,打破只需要一次。


展望未来,发言人对捷克新政府的施政倾向持审慎乐观态度。自2025年底新政府上台以来,捷克正在积极重建对华正常沟通渠道,有望借鉴匈牙利、斯洛伐克的经验,构建更为稳定的双边投资关系。


四、塞尔维亚:中企的政治红利与市场局限

代表塞尔维亚发展署出席的发言人,从招商引资机构的视角提供了独特观察。他指出,按项目数量计,德国企业长期居于在塞外资来源首位;但论投资总额,中国已稳居第一。这意味着中国项目数量相对有限,但每个项目均为资本密集型的大型工程。


中国在塞尔维亚的投资,同样走出了“从基础设施切入、制造业延伸”的路径。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早期案例,是一家中国企业接盘斯梅代雷沃(Smederevo)钢铁厂。彼时该厂正面临关停危机,在政府找不到接盘方的困境下,中国企业以约4,000万欧元的对价完成收购并持续运营,发言人认为这一决策更多出于政治考量而非单纯的商业利益驱动。


近年来,随着德国企业放缓投资步伐,中国汽车制造商开始大量进入,并帮助塞尔维亚维持了较为稳健的外资流入规模。2024年,塞尔维亚全年外商直接投资创下52亿欧元历史纪录,2025年则有所回调,降至约35亿欧元。值得注意的是,部分中国企业通过收购欧洲其他国家的母公司,间接在塞尔维亚形成布局,其产品顶着德国品牌,由德国管理层运营,实际控制人却是中国资本。这种"隐形存在"的状态,恐怕也是许多欧洲市场的共同现实。


塞尔维亚非欧盟成员国的身份既是限制,也带来了某种灵活性,塞方于2024年与中国正式签署自由贸易协定,获得了独立缔结双边贸易安排的空间。


发言人预计,未来将有更多汽车行业配套供应商依托这一优势落地塞尔维亚,向欧盟市场提供准时制(JIT)供货,延续德国企业此前建立的生产协作模式。


五、一线法务视角:项目成败在于治理质量

来自CMS Energy的法律顾问,分享了亲历多个中国投资项目的一线感悟,为本场讨论提供了难得的工程-商业交叉视角。


他着重提及两个案例。


其一,由中国华电集团主导、中交天津航道局配合,拟在多瑙河沿岸建设的700兆瓦褐煤火力发电厂项目。从2012年推进至2019年,最终未能作出最终投资决策(FID)。技术层面并无障碍,真正制约项目推进的是市场逻辑的根本差异:中国方面坚持将电力出售给国家电网,而发言人所在团队引入了瑞士领先的电力交易商Alpiq,希望以市场化定价实现最优售价。双方在商业路径上的认知鸿沟始终未能弥合,最终成为众多障碍之一。


其二是拟建于塞尔维亚与黑山之间的水电站项目,承接方为中国葛洲坝集团。在初步评估发现萨瓦河存在较多环保风险后,葛洲坝果断决定放弃,发言人对此予以高度肯定,认为这体现了对当地环境负责任的态度。


综合多年经验,发言人提炼出一个核心判断:项目成功与否,关键不在于工程方或投资方的国籍,而在于项目治理机制的质量。


他以上海电气在巴基斯坦旁遮普省完成的燃气发电项目为正面案例。该项目按时、按预算完工,在于签约各方能力匹配;而某些未点名的项目则因治理失当导致严重的成本超支和工期延误。


他还特别指出克罗地亚佩列沙茨(Pelješac)大桥作为中国路桥与欧洲投资银行合作的成功范例:双方体量对等,程序规范,最终完美竣工,为中外方通过匹配国际金融机构介入确保项目成功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


作为常年服务中资企业的律师,这些结论我并不陌生;但从一位中东欧能源法务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它证明"治理质量"不是中方单方面的自省,而是国际市场的客观评价标准。


六、融资结构:中国资本的"指纹"

就融资方式而言,各方发言人的观点高度一致:中国对外投资,尤其是近年来以电动汽车产业为代表的绿地投资,呈现出以自有股权资金为主、中国国有政策性银行融资为辅、东道国补贴为辅的结构。


匈牙利方面的发言人指出,此类投资的股权资金往往通过在香港联交所上市融资积累。香港的普通法司法体系使外国投资者对其可信度的认可度高于上海交所,中国政府也在战略层面推动企业赴港上市、在港募集资本,并将由此获得的资本用于境外第二产能基地的建设。


在债务融资方面,中国进出口银行、国家开发银行及中国银行是主要来源,贷款条款极为优惠,与市场化融资条件差距显著。本地商业银行或欧洲商业银行几乎不参与其中。


捷克方面的情况更为极端:发言人表示,近年来参与的绿地项目,中国投资方完全依赖自有资金,连寻求银行信贷的意愿都不存在,且捷克没有任何已知项目通过中国政策性银行的资金支持。


塞尔维亚发展署的发言人则从数据角度印证了上述判断:与许多欧洲投资者通过荷兰、波兰等中转地进行资金路由不同,中国企业的资金流向数据显示,其基本上是从中国直接将自有资本汇入投资目的国,几乎不借助第三方中转架构。


七、闭幕:三个国家,三种预期

在闭幕展望环节,各位发言人就中国对外投资的未来走向表达了各自判断。


匈牙利方面认为,新政府更迭后虽尚无明确政策走向,但市场上并无反华情绪,合规将成为中国在匈企业面临的核心议题,包括内部合规调查、本地员工雇用要求等方面的压力预计将进一步加大。


捷克方面则对新政府积极重建对华关系持谨慎乐观态度,认为捷克有望借鉴斯洛伐克和匈牙利模式,为投资者营造更稳定的制度预期。


塞尔维亚方面则坦言,未来的投资走势将高度取决于欧洲市场整体的景气程度,尤其是作为欧洲经济引擎的德国的复苏态势。良好的中塞政治关系是引资的有利起点,但不足以单独支撑大规模商业投资。真正的产业配套能力与市场服务能力,才是吸引中国企业的根本依托。


来自CMS Energy的法律顾问则以更宏观的视角作结:从中国企业在欧洲过去十至十五年的整体投资轨迹来看,当前可能正处于一个新的战略转向阶段,东盟市场或将成为下一阶段的战略重心。而中国企业在欧洲多年实践中积累的项目管理经验与跨文化协作能力,是各方参与者从这一阶段获得的最宝贵财富,无论下一个项目落地何处,这些经验都将发挥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以更具哲学意蕴的方式为研讨收尾:中国企业的对外投资整体上仍处于早期学习阶段,合作过程有时令人沮丧,但中国投资者有着极强的学习意愿,上手极快,潜力不容小觑。他援引中国“共享”的文化传统,认为中国企业真正追求的是互利共赢的商业伙伴关系,而非单方面的资源索取。理解这一底层逻辑,是推动双方合作迈向更高质量的重要前提。


八、结语:理解"我们如何被看见",也是一种专业能力

综观本场研讨,与会嘉宾从法律、投资、工程与政府招商等多个维度,为理解中国企业对外投资的内在逻辑提供了难得的多棱镜式观察。


无论是匈牙利以政策定力换来的产业集聚,还是捷克因政治波折而走的弯路,抑或是塞尔维亚在大国之间寻求平衡的现实选择,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命题:中国对外投资既非铁板一块的统一行为体,也非外部叙事所勾勒的单向博弈,其背后是政策导向、企业诉求、东道国制度环境与国际监管压力相互缠绕的复杂生态。


作为一名亲历现场的中国律师,这场研讨给我最大的收获,恰恰是"被观察"这个视角本身。我们习惯于向外讲中国故事,却较少有机会听到别人如何讲中国故事——他们记得华信的教训,也肯定葛洲坝的克制;他们看懂了香港融资与政策性银行的结构性安排,也提醒我们合规与本地化是下一阶段的必答题。这些镜像,是任何内部总结都给不出的情报。


对于法律从业者而言,深入理解中国监管审批程序的时间成本、国有企业与民营企业截然不同的决策逻辑,以及项目治理质量对成败的决定性作用,将是在这一领域提供有效法律服务的重要前提。


中国投资的故事远未终结,下一章的走向,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东道国能否为真正的互利合作搭建起制度化、可预期的平台——也取决于中国企业能否读懂这面棱镜里,自己被照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