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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逃出资系列之一:执行中的举证门槛——合理怀疑与责任转移

作者:黄刚 2026-11-18

公司注册资本制度自实缴转向认缴后,股东出资义务的履行与维持,日益成为债权人保护的关键。执行实践中,债务人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法定代表人失联屡见不鲜,注册资本于验资后短期转出者亦不罕见。对申请执行人而言,抽逃出资既是追加被执行人的法定事由,也是另案主张补充赔偿责任的请求权基础。


实务中,困扰债权人的往往不是“是否构成抽逃”的实体判断,而是“由谁举证、证到何种程度”的程序难题。《公司法解释三》第20条能否适用于抽逃出资,长期存在分歧;本文认为应当适用肯定说,并以“合理怀疑”为界转移举证责任。


一、规范基础与逻辑前提

(一)《公司法》第53条与《公司法解释三》第12条的衔接


《公司法》(2023年修订,以下简称“新《公司法》”)第53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违反前款规定的,股东应当返还抽逃的出资;给公司造成损失的,负有责任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与该股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条确立三项规则:禁止抽逃;抽逃者负返还义务;负有责任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与《公司法解释三》第14条“协助抽逃出资”的表述相比,归责基础由“协助行为”改为“负有责任”,并将监事一并纳入。


至于何种行为构成抽逃,《公司法解释三》第12条列举四类:虚增利润进行分配;虚构债权债务将出资转出;利用关联交易转出;其他未经法定程序抽回。前三类为典型列举,第四类为兜底;实践中大量案件适用的正是第四类,即资金流向异常而形式上伪装为正常往来。


另需说明:2025年9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已就新《公司法》配套司法解释发布征求意见稿,拟对抽逃出资的举证责任等作出规定,惟尚未施行;本文所引仍以现行有效的《公司法解释三》(2020年修正)为准。


(二)逻辑前提:抽逃侵蚀的是公司资本而非公司资产


认定抽逃,须先区分资本与资产:注册资本及资本公积构成对外信用基础,资产则随经营浮动。抽逃的实质,是股东未经法定程序取回已投入的资本,故账面是否尚有资金并不影响认定,“账上还有钱”不构成有效抗辩((2021)最高法民申7206号、(2021)最高法民申1953号)。


此外,抽逃不以出资款转入股东个人账户为必要;转入关联公司或第三人,无法说明正当交易背景的,同样可以认定((2017)最高法民申4576号)。


(三)与相邻概念的界分


实践中,抽逃出资常与下列概念相混淆,性质与后果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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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1:抽逃出资与相邻概念对照


二、构成要件与认定标准

(一)行为要件


即落入第12条所列四类情形之一;认定重心往往落在“其他未经法定程序抽回”这一兜底项,考察资金的进出时间、金额对应与最终流向。


(二)结果要件:“损害公司权益”的两种口径


门槛较低者认为:未经法定程序、未付对价即收回出资,当然损害公司权益,无须另行证明资产减损,公司仍有盈利亦不能反证((2021)最高法民申7206号、(2021)最高法民申1953号)。门槛较高者认为:仅有资金转出尚不足以推定抽逃,须结合证据综合认定((2021)最高法民申2488号)。前者解决“是否需要证明”,后者解决“能否认定”,并不对立;实务宜以低门槛主张,由股东就取回行为具有正当事由承担说明义务。


(三)三项高发特征


综合近年裁判,判断是否构成抽逃,重点考察三项特征。其一,时间:验资后当日、次日或数日内即转出。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申4683号明确,以获取验资为目的将资金短暂转入后转出的,构成未经法定程序抽回出资;内部约定不能对抗按工商登记履行出资义务的要求。其二,金额:与出资额高度对应,或经轧差、拼凑后对应。其三,流向:资金回流至股东、关联方或形成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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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抽逃出资的认定要件


三、典型形态与抗辩破解

抽逃出资的表现形态可归为六类,审查要点与代表案例见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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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2:抽逃出资六类典型形态、审查要点与代表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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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抽逃出资的六类典型形态


其中,验资后短期转出最为常见,审查着眼行为本身。(2023)最高法民申383号中,公司成立次日即转出全部注册资本,此后又转让股权,法院仍认定抽逃并追加原股东——追责不因股权转让而消灭。


另一高发形态是“名为借款、实为抽逃”。(2026)渝05民终1601号中,出资款于验资当日或次日转出,股东抗辩系借款;法院查明账册虽记为其他应收款,却系公司单方制作、未经审计,无借款合同,无利息与期限约定,还款亦未注明对应何笔,时间跨度长达数年,遂认定构成变相抽逃。审查此类抗辩,可循借款合同、内部决议、利息、期限、账册与实际归还六项要素;形式完备的合同并不当然排除抽逃。


针对常见抗辩,回应可归纳为:“系借款”——按六项要素审查;“仍经营、有盈利”——盈利不构成反证;“股权已转让”——追责看行为而非股东名册;“验资报告齐备”——形式完备不等于实质到位((2026)鲁15民终842号);“未进个人账户”——不以流入个人账户为必要。


四、举证责任:规则分歧与最新裁判动向

(一)规则分歧:第20条能否适用于抽逃出资


《公司法解释三》第20条规定:“当事人之间对是否已履行出资义务发生争议,原告提供对股东履行出资义务产生合理怀疑的证据的,被告股东应当就其已履行出资义务承担举证责任。”该条能否适用于抽逃出资,实践中形成两说。


肯定说认为,抽逃出资属于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具体形态,故可适用。最高人民法院(2018)最高法民申2986号持此立场:该案经中介虚假增资900万元、验资后随即转回,法院认定构成抽逃,并在该条框架下分配举证责任。


否定说则从文义出发,认为第20条针对“是否已履行出资义务”的争议,而抽逃发生于出资到位之后,性质上属股东对公司的返还之债,不在该条射程之内。最高人民法院(2020)最高法民申6078号持此立场,并据此指令辽宁高院再审。


(二)合理怀疑标准的最新裁判动向


近两年,北京、河南两地高院的再审改判,在举证责任分配上向债权人一侧有所放宽。北京高院(2025)京民再27号中,出资款缴存990万元后8日转出,当日1小时内分两笔转走,形成回流闭环,公司两年营业额为零。法院明确:原告的证明仅需达到产生合理怀疑的程度,无须证明资金流向,亦无须高度盖然性;举证责任随即转移至股东,其未能举证的承担不利后果;持股99%的股东不得以“不清楚”推脱。


河南高院(2025)豫民再101号进一步细化“合理怀疑”的审查要素:时间异常,验资次日即转出;流向可疑,收款方账户多次、规律地接收多家公司增资次日转入的款项,呈垫资过桥特征;解释无据,所称用途无合同、票据佐证;类案佐证,与生效裁判认定的同类模式相互印证。该案并指出,二审要求债权人证明款项来源或最终流向股东,系将标准拔高至近乎刑事排他性,违背高度盖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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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抽逃出资举证责任——争议地图与取证路径


(三)本文立场:以肯定说为是


两说之争,要点不在字面,而在出资义务以形式缴付为准,还是以终局履行为准。若采前者,验资完成即为已履行,此后再取回不过另生返还之债;若采后者,出资到位又擅自抽回者,义务从未终局履行,仍属“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第20条自可适用。本文采后说:抽逃恰是“缴付之名、抽回之实”,将其排除于第20条之外,无异于默许资本维持在验资当日即告终结,与资本维持原则相悖。


况且,《公司法解释三》第13条第2款与第14条第2款并列,责任构造同构——均为在未出资本息或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可见起草者并未将抽逃视为另一类问题;第20条作为同一组规则的程序配套,自无单独剔除的理由。


广东的裁判更为直接。早在(2016)最高法民再2号中,最高人民法院即指出:债权人无从查询公司及股东的银行账户、财务账簿,在其就抽逃提供合理怀疑的证明后,“应将举证责任转移至”股东。此后广东各级法院基本沿此路径:深圳、广州多个基层法院直接援引第20条;广东高院(2024)粤民终7027号在管理人未接管账册、股东未能举证的情形下,径判其承担举证不能之后果。更有连条文也不引者:深圳中院(2021)粤03民初3786号、5107号只写“股东有义务了解并说明款项用途”,未说明即负举证不能之责。上述案件原告多为公司或管理人,构造与另诉不同,但请求权同源于第14条第2款,可资类推。


宽松自有边界:合理怀疑须落到特定款项。深圳中院(2020)粤03民初4765号中,双方往来频繁、进出相当,法院认为不足以认定某一笔转出即为增资款;光明、龙华两院亦有类案因未生合理怀疑而驳回。闸门仍在债权人一侧。


否定说另有一层顾虑:令股东证明“未抽逃”,等于要求其证明消极事实。此虑有被夸大之嫌——课于债权人的只是产生合理怀疑的初步证据,课于股东的也只是就经手资金作说明,所谓“倒挂”并不发生。至于(2020)最高法民申6078号,系个案再审指令,尺度能否及于他案尚待观察;而(2018)最高法民申2986号、(2023)最高法民申383号已直接适用第20条。


据此,本文主张:以肯定说为据,由债权人以“合理怀疑”为界先行举证,继而请求法院责令股东说明资金去向;股东不能说明的,承担不利后果。各地认识尚未统一,接案之初仍宜检索受案法院既往态度以定策略——但这属战术准备,不改变立场本身。


(四)术语辨正:举证责任“倒置”抑或“转移”


裁判文书多用“举证责任倒置”,并不准确:行为意义上的举证责任随案情在双方之间转移,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自始固定,倒置意味着结果责任的反转。书面行文宜统一表述为“举证责任转移”。


五、债权人视角的举证路径

综合上述规则,债权人可按四步组织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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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3:举证四步与对应交付材料


操作上,宜将四步整理为举证路线图。掌握账册而拒不提供的,可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95条主张推定对其不利,申请书宜写明账册与凭证的范围、与待证事实的关联、拒不提交的事实。

还需提示程序差别:执行追加以书面审查为主,部分法院并不作举证责任转移,仍要求申请执行人完成较高证明;进入执行异议之诉,法院始行实体审理,“合理怀疑—举证转移”方有完整适用空间。故追加阶段应在初步证据上多下功夫;被驳回的,于裁定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提起执行异议之诉,或另案起诉。


六、结语

抽逃出资的认定与举证,是债权人突破“终本”、实现债权的重要抓手。认定层面,构成要件的门槛之争与六类形态,已形成相对稳定的裁判框架;举证层面,第20条是否适用虽无定论,但以“合理怀疑”为核心的初步证明标准,正为越来越多法院所接纳。接案之初即应检索类案倾向,根据管辖法院既往裁判定策略。


本文所引案例均出自公开裁判文书及人民法院案例库,案号以原文为准;法律、司法解释以本文发表时有效的版本为准。


注释:

文中案号均摘自公开裁判文书及人民法院案例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