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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案释法:网页浏览器恶意转码不正当竞争行为的法律治理

作者:吴卫明 2026-11-20

浏览器是用户向目标网站发起数据交互请求的基础工具,是重要的互联网访问入口。浏览器本身不是网络内容提供者,但却在用户与网站之间的访问交互过程中发挥着决定作用,并控制着页面的呈现。作为浏览器的开发者,应秉持技术中立的原则,不应随意干预、扰乱、控制用户与网站之间的交互过程和网页呈现内容,更不应利用浏览器功能侵害用户或网站的合法权益。控制权一旦被滥用,甚至被用于重构页面、替换功能、植入导流,技术便利便可能转化为竞争损害。


最高人民法院于2026年9月9日发布2026年反不正当竞争典型案例之三(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5]京0105民初48068号),对于网页浏览器恶意转码行为做出了不正当竞争的认定,为此类侵权行为划清了合规边界。


一、案情概要

1、基本案情


某信息公司是原创文学网站“某网”及“某读书”APP的运营商,拥有大量原创文学作品的著作权。某科技公司是“某安全浏览器”的运营主体。用户通过“某安全浏览器”访问“某网”时,某科技公司实施了如下行为:一是设置“阅读模式”。该模式通过转码技术对“某网”页面进行重构,并删除网站原有的用户登录、充值、打赏、订阅等功能。同时,某科技公司在重构后的页面中嵌入“AI阅读助手”以及朗读、全屏等自身功能,并设置会员专属标识,引导用户付费开通某科技公司重点推广的“AI大会员”。二是插入“浮窗链接”。某科技公司在“某网”页面底部自动插入若干浮动链接,链接中预设的搜索关键词包含“作品名称+免费阅读全文”等与盗版网站密切相关的词汇。用户点击任一浮窗链接后,即被引导至某搜索的结果页面,该页面前列多为标注“广告”的商业推广链接,以及未取得ICP备案的盗版小说网站链接。用户进入相关盗版网站后可免费阅读“某网”全部付费章节内容,且该盗版网站页面会自动适用“阅读模式”,进一步方便用户持续免费阅读。某信息公司认为,某科技公司的行为构成不正当竞争,遂诉至法院。


2、裁判结果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某科技公司浏览器的“阅读模式”实际上是通过插件对某信息公司运营的“某网”网页内容进行转码、重构。该重构行为并非简单的广告过滤或界面简化,而是系统性剥离某信息公司网站核心交互与营利功能,并嵌入了某科技公司自身的增值服务与推广内容。该行为已超出为适配PC端阅读或提升基础浏览体验而进行必要技术处理的合理范畴,构成妨碍、破坏网络产品正常运行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此外,某科技公司未经某信息公司同意,主动插入“浮窗链接”,链接所涉关键词明显指向盗版资源,通过影响用户选择,直接导致某信息公司正版内容的用户流失,损害了其基于正版内容吸引和留存用户的核心竞争力,不当干扰用户对某信息公司服务的正常使用,构成插入链接、强制进行目标跳转的不正当竞争行为。一审法院遂判令某科技公司赔偿某信息公司110万元。该一审判决已生效。


二、恶意转码行为的法律界定

1、浏览器服务的商业模式属性


浏览器是一种客户端软件应用程序,用于检索、呈现和交互式访问互联网资源。浏览器本质是一款运行在用户终端设备(如PC、手机或平板)上的软件,并通过网络协议(主要是HTTP/HTTPS)与网络服务提供者的Web服务器远程通信,获取HTML、CSS、JavaScript、图像等资源,并将其解析、渲染为可视化的用户界面。浏览器本身不是网络内容提供者,而是根据用户输入或点击确认的网络访问地址,获取远程服务器上数据资源,并在本地如实呈现。除了上述远程通信及页面呈现功能外,部分浏览器厂商也会提供内容推荐、信息发布与存储、文件工具、小说、AI助手等功能。


笔者认为,浏览器厂商的上述服务可以区分为两大类:其一,是浏览代理功能。可以理解为用户通过浏览器发起了远程访问,在这一功能下,浏览器需要根据用户输入网址或链接与远程服务器通信,获取网页等资源信息。其二,其他网络服务功能。即,浏览器服务商作为内容服务提供者,自行提供互联网信息服务。


2、恶意转码的界定


恶意转码是指浏览器厂商或内置代理服务在用户不知情、未明确授权的前提下,对用户访问的原始网页内容进行中间拦截、解析、重写与再渲染的行为。如果将恶意转码行为进行拆解,实际上是对上述两种功能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了混淆,从而让用户误以为所获取的信息服务来自于自己的源网站。


3、恶意转码行为的法律界定


如上所述,浏览器厂商实际上通过浏览器提供两类服务,第一类服务属于代理服务,应严格遵循用户发起原则,并准确执行用户的网络访问行为。第二类服务是浏览器厂商自行提供的服务。两类服务中,浏览器厂商与用户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同,权利义务内容也并不相同。在浏览器厂商自行提供的互联网信息服务过程中,因为浏览器具有呈现页面内容的功能和优势,厂商有义务明示自己服务的内容,并在页面上进行显著、清晰的提示,否则将会让用户误认为页面呈现内容为目标网站、目标链接的内容。


因而,恶意转码对于用户而言,本身就有违反用户协议约定之嫌,同时还妨害了用户的选择权。而对于其他网络经营者而言,则产生了“搭车”的效果,即利用目标网站或链接在用户群体中的影响力,推广浏览器厂商自身或其他服务提供者的服务。因而涉及对于其他其他网络经营者市场的替代效应,从而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


三、恶意转码不正当竞争行为认定的条件

1、恶意转码与技术中立的界分


在浏览器厂商提供的服务中,技术处理并非一律被禁止。浏览器服务商为了改善用户体验,强化自己正当的竞争优势,可以对浏览器显示页面进行优化。比如对网页进行字体放大、设置夜间模式、工具栏优化等,均属于提升用户体验的正当功能。如下三个方面能够判断是否“必要”:其一,目的是否正当,即该种处理是否为解决显示不适、阅读困难等基础用户体验问题所必需;其二,手段是否最小侵害,即是否损害原网站功能;其三,是否影响用户选择,即用户能否随时退出该模式并恢复原网站的完整功能。


本案中,被告的转码并非仅调整呈现方式,其在删除登录、充值、打赏、订阅等交互入口的同时,使原网站的商业模式在浏览器内失效。因此,被告行为超出“必要”的边界,不适用技术中立的抗辩。


2、恶意转码行为的“竞争损害”判断


如前所述,不能以技术中立来作为恶意转码的借口。恶意转码可能同时影响用户的知情权和选择权,也会对其他经营者造成侵权。而认定是否存在对于其他经营者“竞争利益”损害的重要判断标准在于,该行为是否构成对他人产品核心功能的系统性替代,以及行为人是否借替代之机嵌入自身服务牟利。


页面功能“优化”与“替代”的区分,主要在于浏览器显示页面是否保留目标网站原有产品的核心功能。本案中,被告的对于页面重构仅保留了目标网页的内容呈现,但剥离和限制了其他功能,并以自有的“AI阅读助手”、朗读、全屏与会员体系予以填充。这种 处理方式,已超出了对呈现方式进行优化的范畴,而是对产品功能的替代。


需要说明的是,本案被诉行为包括“阅读模式”的转码重构与“浮窗链接”的插入两类。二者在行为方式、规范依据与审查重点上均不相同。前者系以技术手段重构他人网页,行为形态在互联网专条(第十三条)中并未进行直接界定,须根据该条第二款第(四)项的兜底规定予以规制;而后者则可直接归入该条第二款第(一)项“插入链接、强制进行目标跳转”的违反行为。


3、是否具获取不当利益的故意


被告在重构页面中设置会员专属标识,引导用户付费开通“AI大会员”,将原网站的付费用户转化为自身会员体系的付费用户。在本案中,替代并非技术措施的客观后果,而带有营利的目的,足以认定其具有攀附并转移他人商业利益的故意。


需要说明的是,竞争法上的故意不以行为人明知其行为违法为必要,而是以其明知或者应知该行为可以导致他人的经营成果被用于本方的营利活动。


4、互联网专条的适用问题


2025年修订后的《反不正当竞争法》设置了互联网专条。即经营者不得利用数据和算法、技术、平台规则等,通过影响用户选择或者其他方式,实施下列妨碍、破坏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正常运行的行为:(一)未经其他经营者同意,在其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中,插入链接、强制进行目标跳转;(二)误导、欺骗、强迫用户修改、关闭、卸载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三)恶意对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实施不兼容;(四)其他妨碍、破坏其他经营者合法提供的网络产品或者服务正常运行的行为。本案中,“阅读模式”是通过页面重构妨碍、破坏原网站的正常运行,故法院适用第(四)项的兜底规定进行裁判,是对于《反不正当竞争法》互联网专条适用的积极尝试,符合立法本意,也有利于规范网络服务市场的竞争秩序。


四、合规启示

本案的裁判意义不限于个案,更在于为浏览器类产品划定了合规边界。


1、合理设定产品功能


对目标网页内容作任何形式的转码、重构、去广告处理,均应以“必要且不替代”为限。即,除了字体调整、配色优化、夜间模式、无障碍朗读等便利用户的功能外,不应删除或者对原网站的核心交互与商业功能造成实质性妨碍。同时,不得以技术手段影响原网站的会员招募、用户登录、用户付费功能在浏览器内的展示或妨碍功能的实现。


对涉及页面重构、内容编排、页面链接插入等功能,上线前应完成相应的合规评估。如果涉及删除原网站的核心交互入口,或者影响原网站的付费或者会员体系,或者植入了付费广告及推广内容,则应禁止相应的功能上线。


2、区分“浏览代理功能”与“其他网络服务功能”


如前所述,浏览器厂商实际上通过浏览器提供两类服务,即“浏览代理服务”与“其他网络服务”。在提供“浏览代理服务”的情况下,浏览器提供的应当是工具能力,而非对其他目标网站产生替代性的内容服务。在提供“其他网络服务”的情况下,可以在浏览器首页且不妨碍用户阅读目标网页、接受目标网页服务的前提下展示自身的服务内容。若在浏览器访问目标网站的页面内直接提供阅读、播放、AI摘要等内容服务并以此收费,则应取得目标网站权利人的授权,或者确保该服务不删除、不替代原网站的功能。